第三十三章 黎明前的训练场-《刀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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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寅时三刻,天还是墨黑。

    林朔悄声起身时,赵铁柱的鼾声正打到一半,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,发出短促的抽气声。李大牛在梦里咂嘴,王顺蜷成一团,呼吸轻得像猫。

    守拙刀握在手里,刀鞘冰凉。林朔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他没走正路,绕到营房后墙,踩着墙角的柴堆翻出去。落地时很轻,像片叶子。

    校场空荡荡的,旗杆在夜色里戳向天空,像根巨大的针。但沙地上有脚印——新鲜的,凌乱,不止一个人的。林朔蹲下看,能分辨出三种不同的鞋印:一种靴底有铁钉,是军靴;一种平底布鞋,边缘磨得发白;还有一种很轻,脚印浅,走路的人体重很轻。

    他顺着脚印走,走到校场东南角的兵器架旁。这里离营房最远,靠着一排老槐树,平时少有人来。此刻,树下有三个人影。

    姜斩在练剑。不是白天那种规整的剑法,是某种更古老的、带着祭祀意味的套路。剑尖划过空气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风穿过峡谷。他赤裸上身,背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随着动作起伏,像一群活过来的虫子。

    周厉在擦刀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树干,暗蓝色的短刀横在膝上。布片在刀身上来回擦拭,动作慢得让人心焦。每擦几下,他就停下来,对着月光看刀刃,然后继续擦。

    叶惊蝉在练步法。她没拿刀,空着手,在树影里穿梭。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像水面上滑过的蜉蝣。偶尔停顿,侧耳听,然后继续。

    三人各练各的,互不打扰,又像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都知道对方在,都不说破。

    林朔走过去时,只有叶惊蝉转头看了他一眼。姜斩的剑没停,周厉的刀擦得更慢了。

    你也来了。姜斩收剑,剑尖垂地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沙土上,砸出深色的点。

    睡不着。林朔说。

    周厉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蛇吐信:心里有事的人,都睡不着。

    他在说谁?林朔?姜斩?还是他自己?

    林朔没接话。他拔出守拙刀,走到空地上,开始练今天秦老教的“听刀”。不是练招式,是练感觉——感觉刀的呼吸,感觉刀的重量,感觉刀在手里的每一次微颤。

    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。手臂酸痛,伤口发痒,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母亲的眼睛,父亲的信,姜斩背上的疤,周厉诡异的刀,还有那些在黑石城里徘徊的黑衣人。

    但慢慢地,杂念沉下去。只剩下刀,和握着刀的手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——低沉的,缓慢的,像大地深处的心跳。那是守拙刀的呼吸,也是父亲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刀身开始发热。不是烫,是温,像活物的体温。山、风、云三个刻痕在掌心下脉动,像三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睁开。

    林朔忽然明白了。守拙刀不是钝,是“藏”。把锋利藏在厚重里,把杀机藏在沉稳里,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起来,等该出鞘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他手腕一抖,刀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劈,不是砍,是“递”。刀身平平递出,很慢,慢得像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。但在刀尖将尽未尽时,忽然快了——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快得空气被撕裂,发出短促的尖啸。

    刀停在空中,刀尖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林朔收刀,喘息。刚才那一刀,耗掉了他大半力气。但他感觉很好——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

    好刀。周厉说。

    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暗蓝色的短刀握在手里,刀尖指向林朔:来一下?

    林朔看着他。周厉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黑的,没有灰色,没有光,像两口深井。

    姜斩也收剑走过来:算我一个。

    叶惊蝉停下脚步,站在树影里,没说话,但目光投过来。

    四人站成不规则的四边形。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风停了,虫鸣也停了,只剩下呼吸声——四道不同的呼吸,交错,重叠。

    周厉先动。不是攻击,是试探——刀尖虚点,在林朔咽喉前三寸停下,又滑向姜斩的胸口,最后指向叶惊蝉的方向。他在试探,试探每个人的反应,试探阵型的漏洞。

    姜斩的剑动了。不是格挡,是封——剑身横在胸前,封死了周厉可能进攻的路线。很稳,很沉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
    叶惊蝉后退半步,很小的一步,刚好退到树影更深的地方。她没拔刀,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    林朔没动。他握着守拙刀,刀尖垂地,眼睛看着周厉,余光扫过姜斩和叶惊蝉。他在“观势”——看周厉刀气的流动,看姜斩剑势的沉浮,看叶惊蝉脚步的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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